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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二十七回 求自保严氏毁车


  诗曰:

  酒色财气已占全,虽伤大雅也尽欢。

  夺财害命问死罪,国朝岂容此等官!

  人为天看神明显,父债却要子来还。

  伤天悖理因何做,上行下效本有源。

  相传,终南山上,一只野狼突袭村寨,连啖两羊,羊户逐而箭之。盖因暴食,狼走且慢,户伤其右股;愈慢,不得脱。狼断然断其股,且急弯腰狂吐食,遂奔走如飞,终于活命。无独有偶,野狼断腿吐食活命之道,恰似杨氏自保而毁车。

  话说苏州首府刘立柱为筹赌资,以“鞑靼作乱”为幌子,三番两次敲诈老员外王小楠案发;且一并牵出龙凤客栈杀人命案,三司会审虽被问成罪死,却暂解大牢,待叠成文案申报朝廷,坐等关文再行处斩。这多是刘立柱和父亲刘举子使了银子上下打点,从朝廷的钦差、御史到直隶南京的督、抚、按司多一力籍口开脱缓刑所致。

  刘举子大喜,心里道:“有钱能使鬼推磨,这岂不是真正的道理!”钦差吏部尚书夏言亦大喜,思忖道:“通过你刘举子救儿心切作线眼,欲擒故纵,再浑水摸鱼,打击严氏在朝廷的势力才是真正的道理!”

  各怀心腹事。钦差、两御史和刘举子殊途同归,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回到了北直隶京师。钦差夏言谓都、副御史道:“两位南京刷卷办差月余,一路劳心劳力不得清闲;今日凯旋,且回府将息三日再面禀皇上不迟。”二人道声“多谢大人关照”自去了。

  刘举子不敢怠慢,连夜同干女婿严世藩商量救人的对策。“由此看来,舅子哥必是凶多吉少了。”严世藩道:“两年前‘客栈杀人、夺货案’的保释,小婿曾教爹爹申饬了一通;如今负案累犯,又是对头夏言督办的重案,就是爹爹出面也未必行得通。”

  “亲家公乃当朝首辅,就是皇上也肯宽面三分。”刘举子道:“况且从钦差、御史到都、抚、按多收了银子,想必柱儿还有生还的余地。”翁婿争辩,荔娘听得真切,知晓干哥哥立柱出了命案,插话道:“您翁婿俩再怎么争吵也是徒劳无益,莫不如央求公爹说说看!”荔娘是严世藩最最得宠的姬妾,不仅为严世藩发明了“香唾壶”、“玉屏风”、“白玉杯”、“温柔椅”等诸多淫乐的怪招,还是众多姬妾的主子,位列“正室”之左。

  “爱妻言之有理。”严世藩对荔娘的话是言听计从,道:“明日咱翁婿俩去礼部衙门求爹爹说说看。”当下,刘举子便在严府安歇,临睡前从布袋里取出十几包春药交给了严世藩,道:“这是自制的‘男强女快方’,两人均分一包,再各自口服、敷衍一刻后,效力猛得很!”

  “世藩多谢爹爹的疼爱!”二人会意一笑,世藩道安后回房受用不题。

  却说刘举子像似油锅煎烙饼,翻来覆去怎么也谁不着。反思当年,自己处心积虑,不惜以重财美色,投机严氏而跻身官场;初任分宜县二尹便依财仗势,全不把大尹周景仁放在眼里,甚至做出了夺妻霸女、有违天理的蠢事;擢任河间知府之后,更是天下老子第一,阖府州县的财色多为己所用,不一而足。三世因果、六道轮回。柱儿倚仗知府衙内的权势,在沙河镇龙凤客栈会同狐朋狗友,专一做“杀人、越货、劫色”的勾当;案发后,被沧州府台周景仁问成死罪,申奏朝廷并报刑部核准秋后处斩,幸亏世藩贤婿出面,保释宁家捡回了一条命。诺大的生死教训还不勾,怎奈好了伤疤忘了疼。明知痞子柱儿目不识丁,却冒险捐监生、科两闱及第进士身份,由县尹、通判擢任苏州知府。那时的柱儿呼风唤雨、财势两全,不指望你忠君报国做个清官,那管象爹爹一样识时达务,虽未循规蹈矩,但也决不胡作非为!这正应了国朝陈眉公[1]的说话:

  贪得者,身富而心贫;

  知足者,身贫而心富。

  居高者,形逸而神劳;

  处下者,形劳而神逸。

  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刘举子千悔万悔,肠子多悔青了,你教他怎么入眠?钟鼓楼三声钟响,还是没有睡意。索性一骨碌爬将起来,披衣踱将出来,行至后花园。月光如洗,花香影斜,风柔夜暖,蜘叫蝉鸣。刘举子心里焦躁,无心观赏这里的景致待要回房歇了。蓦然转身,忽地发现假山后隐隐约约一个黑影在晃动,断断续续似有泣咽声传将来。刘举子吓了一跳,夜半三更是甚么人在此聒噪,莫不是园中闹鬼?“还是少管闲事吧,管他是人是鬼与俺何干?”刘举子待要回房,又转念一想,不是这话:“分明是女眷的哭泣悲腔,且去看也一看再作道理。”刘举子凑到近前十来步,虽看不清面目衣着,但从口声动静、身材体段上却跟荔娘十分的相像!不知道则万事皆休,这一惊吓非同小可,若是干女儿荔娘出了事故,干女婿世藩怎会搭救他的舅子哥我的柱儿?没有世藩催逼,亲家公严嵩怎能在皇上面前为柱儿开拓罪责?果如此,吾儿岂不一命休矣!

  刘举子正在思量怎样开口询问个究竟,黑影忽地一闪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跳进了“荷花池”里。那荷花池虽是不大,却有丈把深,一个弱女子投将进去必死无疑。“不好了,干女儿荔娘坑杀刘家也!”说是迟那时快,刘举子来不及脱衣除冒也跟着跳将进去。刘举子原本不暗水性,年纪又大,冒险救人多是为了柱儿,因为溺水寻短见的是唯一能救柱儿性命的荔娘耳!刘老先儿到底沉着稳便,在池子里手舞足蹈,一会儿沉将下去,一会儿撺将上来,踅摸[2]了五六个回合,呛了七八口池水,连拖带拽终于将小娘子救上岸来。老先儿大喘着粗气,沉下右耳试听小娘子还有微弱的气息,料无大碍,便径直抱回了下处,边走边轻声骂道:“该死的傻妮子,没来由自寻短见!”到得屋里放将床上,左臂揽起双腿向胸部蜷缩;右掌随之挤压腹部,如此反复十来个回合,小娘子则一口口地将池水吐了出来。老先儿长长地嘘了一口气,掌上油灯慢慢端相。但见:

  绺绺青丝不见钗,双眸紧闭口微开。

  舒腰展臂曲臀股,两脚尖尖裸骨踝。

  敢似污泥埋莲子,幽荷解语暗香来。

  梨花带雨芙蓉态,却信嫦娥下瑶台。

  刘老先儿端详得仔细救助得明白,小娘子的脸色渐渐地红润起来,气脉也多正常了。“是了,是了,一发是干女儿荔娘了。”刘老先儿自言自语道:“这等不晓事体,枉费爹爹一番苦心了,真正地气煞吾也!”老先儿正在嘟哝着,冷不丁打了个寒噤,又接连打了三个喷嚏。到了这般光景,老先儿才忽然想起自己和荔娘还多穿着湿漉漉的衣裳。紧忙找了两身洁净的裙褂,一身把与了干女儿,另一身则自己到外间所在换上了。及至回到里间,见干女儿哆哆嗦嗦直打冷颤。因问道:“冻成恁样,还不赶快把衣裳换了!”老先儿见无有动静,料必是还无有醒转来,便晃荡小娘子的肩头,道:“荔娘,你醒醒吧!”吆喝了好几声,小娘子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,轻声道:“婢子不是荔娘,救俺作甚?让俺死休!”

  “却不作怪,怎么同荔娘长得一模一样?”老先儿吃了一惊,责备道:“甚事想不开却要轻生,快换了衣裳回话,着了凉落下个毛病可不是耍子的!”“全身乏力动弹不得。”小娘子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臂,甚觉吃力。无奈道:“平日里多是荔娘看顾婢子,才苟延残喘捱至今日;大人既是荔娘的干爹便似婢子的干爹无异,有劳大人为奴婢换了衣裳吧。”“小娘子说哪里话?男女授受不亲,况是裸衣目睹;有辱斯文事小,有污娘子清德事大。”刘举子断然拒绝道:“若果如此,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干女干胥?”“这也是情急之中,也说不得了。”小娘子道:“事已至此,大人请尊便吧!”刘举子原本好色之徒,巴不得已抱将起来,楼在怀里求其云雨。只是唯恐因此得罪了女婿世藩而毁了救儿大计。却待声张,夜深人静又恐惊动世藩,被这些不干落事情而蒿恼。犹豫中,老先儿问:“小娘子芳名,是严家甚么人?”“说来话长,婢子姓王名月秀,父亲王满政“挂冠”还乡归隐。”王月秀叹息道:“叵耐那霸州首府为做衙内的人事,命一班捕吏把婢子月秀强抢解了来,衙内大喜过望强行云雨,婢子左争右扎誓死不从。争奈婢子心性一旦破身,数次撞柱求死未遂;衙内见婢子倔强无有春情可得,计较卖给青楼,老鸨儿银子多出了。亏着荔娘求情帮衬,做了她的使唤丫头,说待到婢子变成了‘小可人儿’再收为第三十七姬妾。”“着实的可怜!”老先儿同情劝说道:“常言道,‘好死不如赖活着’,小娘子还是认命吧。”“做个丫头也就罢了,昨日又计较着卖了窑子里去,就连荔娘多拦不住了,故而只求一死。”月秀泣咽不止,又道:“若是大人能救月秀出去,离开严府,月秀情愿随去做个使唤丫头伺候大人一世……”月秀未及说完,因溺水虚脱且过度悲愤又昏厥了过去。

  刘举子见状,又怜又怕。楚楚可怜的是小娘子的遭遇,有心搭救于她,成其好事;突突惧怕的是严世藩因月秀而怪罪下来,不仅救不了柱儿,就连自身多难保了。再看看晕睡的月秀,瑟瑟发抖,连鸡皮疙瘩多出来了。老先儿猛然醒悟,心想:是了,是了,只要月秀不出状况,这出戏文就是唱得好了。老先儿满心欢喜,轻轻地为月秀脱下了水唧唧的衣裳,用温水浸了手巾又为月秀擦拭身子的泥垢。轻轻的,柔柔的,软软的,绵绵的……有《娇娥蹇[3]泪》诗单道王月秀的尴尬窘象:

  衣衫褴褛酥胸露,素口蛮腰少艾羞。

  软玉温香全不见,娇娥蹇泪更堪忧。

  老先儿怜香惜玉之心油然而生,眼到之处入肌三分;手到之处轻柔软绵。昏睡中的月秀早已经醒转来,自从被解到严府,不是做“香唾壶”、“白玉杯”,就是当“玉屏风”、“温柔椅”,有那一次把来做人看成?只不过是当作衙内兽欲发作的工具而已!刘大人身为知府,官虽不甚大却也不算小;能舍生忘死地搭救一个下人,而且又百般的怜爱;记得荔娘曾经说过,她的干爹只有正室无有偏房……月秀若嫁得这样一位知书达理、恩义并重的相公也不枉活了今生今世!看官,月秀虽饱读诗书,却不谙人情世故,更对官场孤陋寡闻。那里知道,刘举子同严衙内多是衣冠禽兽的坯子,月秀后悔莫及的说话还在后头。

  当下,老先儿把月秀全身上下擦洗干净,连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多退了;老先儿又看了一回,又抚摸了一会儿,就是未曾入马[4];因为他的心事多在怎样救出柱儿身上,万万不可牵出任何差头而得罪严家。月秀原本假装昏睡,已经看出了老先儿的端的,大失所望。心里想到:“脱离虎口只在今日计较!”遂断断续续轻声道:“冷得紧……望岂大人以肌肤之热暖我冰冷之身吧……”老先儿一愣神,不知所措。月秀又打了个寒颤,牙齿咬得咯吱吱得响,急促道:“大人,就我!”大凡男女勾搭,男勾女隔座山,女勾男一层纸。女人自己多把这层纸捅破了,对男人说来没有不上手的。老先儿也不例外,心想:是月秀相求更无大碍了。随手熄灭了油灯,除去了衣裳翻身上床,紧紧地把月秀压在身下……一个是风月场中的老手,一个是深陷牢笼的孤鸟;一个是多日不餐的饿鬼,如饥似渴、暴饮暴食;一个是干涸已久的幽荷,祈雨求水、饥不择食;两个一个有心,一个有意,干柴烈火……有单调《如梦令》词为证:

  少艾雀巢怀秀,

  老朽打些偏手[5]。

  意态与风流,

  玉茎往来牝口。

  双抖,双抖,

  露水鸳鸯清瘦!

  一夜无话。第二天黑早,老先儿伺候月秀换了自己的服饰,道:“月秀且宽心再忍耐几日,待老夫把这边的事情打点利索之后,便带你离开这里,切记!”月秀道:“多凭大人做主。”老先儿又道:“你回房后见了荔娘,就当作甚么事情也无有发生一样。觊个空,教荔娘与你同来见我,吩咐她一声便了”。月秀千欢万喜自去了,不一时,荔娘、月秀一同来到老先儿的房里,请安已毕。荔娘问:“干爹有何吩咐?”刘举子道:“月秀也着实可怜,昨日夜里投河自尽,爹爹偶然觎见救了,欲领回河间给你干娘做个使唤丫头。还有,爹和世藩翁婿俩,这几日要出脱你柱儿哥罪,多有些不耐烦,等事情有了一定再说不迟。”“是,爹爹。”荔娘转将身来,又看了看噙泪颔首的月秀,道:“此事保管做成,您老人家就安心救立柱哥吧。”荔娘带了月秀回去不题。

  且说刘举子和严世藩清早饭罢,翁婿俩径到礼部衙门。衙门里汇集了好多人,朝中重臣居多,多是来朝贺、打点礼部尚书严嵩新擢任当朝首辅做人事的,缕缕行行,一波五个一拨仨。等了一个多时辰,好歹觎个空儿进去了。刘举子施礼问安已毕,搭讪道:“下官前来一是向首辅严大人道贺,二是有件要紧的事情麻烦大人成全。”刘举子当面很少称呼严嵩为“亲家公”,只有严嵩在兴头时才惴惴不安地叫声“亲家公”;再就是背地后,逢人便提上一句“亲家公严大人如何见教得好”,以撑门面。刘举子从袖筒里拖出万两银票,递给严嵩道:“这是下官孝敬大人您的。”严嵩半推半就,受了。道:“亲家公乃自家人,不必客气,有话但说无妨。”刘举子便把两年前河间龙凤客栈的“杀人越货”案胡诌了一遍,说的确与犬子立柱毫不相干,多是歹人陷害的;两年后犬子立柱任苏州首府,向当地富豪借银子衙门用度是有的,但几天就已经讫结了,料无大罪。争耐直隶南京按院屈服于钦差夏言的淫威,判了个死罪,不日将申奏朝廷并报刑部核准,待下牒文秋后处斩。

  严嵩听得不耐烦,未等刘举子说完,就急着摇头道:“夏言办的案子很难扳反得动,怕是老夫也无能为力了。”刘举子见说不能办,眼泪多急出来了,因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严世藩。“爹爹,孩儿无理,有句话当说。”世藩道:“只要爹爹在皇上面前一说就灵,是毫不差池的。”严嵩问:“何以见得?”“舅子哥原本无罪,多是夏言那老儿偏信地方,制造冤案。”世藩道:“况且皇上一霎也离不开您这位善写青词的首辅耳!”

  严嵩心里一紧,脸红似猪肚子。心想:世藩啊,世藩,你这个不孝子,为了一个姬妾竟然连爹爹也敢戏弄!想当年,爹爹靠写青词名震朝野,得到嘉靖帝的宠幸,一步步爬将上来;这几年,爹爹年纪大了,文思萎缩写青词也犯难了。多亏世藩文彩过人,代爹爹填写青词还支应得过;世藩这是挑明了在揭短而威胁爹爹!罢,罢,罢!严嵩强忍怒火,道:“你每且回,我跟皇上说说看。”严嵩吃过午饭,皇上果然着人传召进宫。多是些老熟套子,无非是下下棋、填写青词和清话罢了。严嵩觎个皇上兴头的空儿,把刘立柱如何无罪的刘举子的说话又添枝加叶地奏禀了皇上。

  皇曰:“朕钦点夏言并御史巡历地方,祛蠹除奸,恰有此案。卿奏弊案,不日将真相大白矣!”

  三天后,钦差夏言和右都御史郑纲、左副都御史张目三人,一同觐见了皇上。跪扣已毕。左副都御史张目则把刘立柱以衙内的身份,在河间龙凤客栈如何“杀人越货劫色”案的始末禀奏了一遍,人证、物证多在,按大明“杀人劫财律”当处极刑。此案查得实。右都御史郑纲则把刘立柱擢任苏州知府期间,因豪赌必输而“索贿属僚”、“诈掠民财”案的始末详细奏明,见人证、物证多在,按大明“诈害民财律”亦当处斩。此案查得实。夏言禀奏:“刘立柱虽罪大恶极,死有余辜,但在‘捐监生’、‘科两闱’期间又犯下了‘欺君之罪’,还牵扯出北直隶提学殷金明,河间知府刘延琨等十几人涉案。”县尹便把殷提学、知府刘延琨等相互勾结,礼部如何签发免收捐银文蝶而捐监生;两闱科举,谁人如何偷泄题目、谁人如何枪手代答多侦结得清清楚楚,把人证、物证多收录在案。最后夏言奏曰:“科举弊案业已查实,因牵扯人众,臣等不敢擅专,凑请皇上定夺。”

  皇怒曰:“传旨,着刑部将逆臣解京,朕御审也!”

  夏言明知皇上平时最忌恨“欺君”的,又故意不把严氏父子出脱来,诱使皇上御审,这多是夏言和两御史三人的计较。

  四天后,严嵩照例进宫配皇上玩耍,再次为刘立柱脱罪时,皇上大怒。“‘两闱弊案’卿可察否?”严嵩愕然,未及回话,皇上又曰:“朕御审此案,爱卿勿需多言。”皇上一向最忌恨的时“欺君”,严嵩怎么不谙此事?真个是吓得发昏章第十一。“两闱”、“御审”,这才是礼部尚书、当朝首辅最害怕的词汇!

  当下,严嵩回府,急忙着人把严世藩和刘举子传了去。“你每两个做的好事!”严嵩训示道:“‘杀人’、‘诈财’两案业已审结,见在又抖出‘两闱弊案’,皇上御审。敢问二位,此事怎处?”

  “这可是老大的厉害!”严世藩大惊,道:“这等看来,连我每仨人也多保不住了。”刘举子默然无语,严嵩喝道:“刘大人,令郎的案子有何区处?”刘举子嘿然无语,世藩道:“见在最要紧的是阻止皇上御审,觐见劝说已然无用;那么,只好从源头上断了御审的案子方可无事。”刘举子心里一紧:“断了源头”不就是断了柱儿麽!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事情会到了这般地步。世藩接着道:“舅子哥已然无望,若保我每仨人平安无事,只能‘丢车保帅’了。岳父大人,您尽早决断吧!”刘举子被逼无奈,含泪恨恨地点了点头。

  商议已定,世藩密地差着两个弓箭手心腹,在押解刘立柱回京路上,双箭穿心而亡,“两闱御审”搁浅。世藩因月秀离开严府教荔娘絮聒得不耐烦,加之岳翁老来丧子心里同情,索性把月秀把与了去。

  刘举子大喜,心里道:吾命中须有子也!便带了王月秀径回河间府。有《空无》诗为证:

  世间万物本是空,古往今来尽相同。

  图财谋势须着道,痴心计较有何功?

  善恶只消天裁定,六道轮回三世中。

  倚翠偎绮切莫做,生来死去总从容!

  [1]陈眉公:(1558--1639)名继儒,字仲醇,号眉公,松江华亭人。工诗能文,书法苏米,兼能绘事,名重一时。其著述“或刺取琐言僻事,诠次成书,远近竞相购写”。今存著,除《小窗幽记》十二卷外,尚有《见闻录》、《六合同春》、《陈眉公诗余》、《虎荟》、《眉公杂著》等。

  [2]踅摸:踅,音学。盘旋,回转,寻找。

  [3]蹇:音,简。困苦、灾难。

  [4]入马:勾搭上手,行男女之事。

  [5]打些偏手:乘机赚取便宜。这里有乘人之危借机掠色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