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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三


  晚上,天上的明月被一片乌云遮住,飘洒的雪花落了一地,呼啸的北风刮得树木呜呜直叫。抗联战士们都冻得瑟瑟发抖,少年班男女分成两伙,三个女孩子扯着一条破军毯顶在头上遮寒,四个男孩子互相搂抱在一起取暖。

  黑虎打了个冷战,叹了口气:“唉!想不到郭叔叔看了咱们的信还是不让咱们上前线!”

  冬青冷得浑身抖做一团,说话都只打牙崩鼓:“其实郭叔叔也是为咱们好,再说这又是北满省委的决定,郭叔叔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主!”

  杨小山这回又抓住了话把儿,赶紧撒怨气:“就是呢!大伯子背兄弟媳妇过河,挨累还丢脸!”

  冬青怕杨小山的话刺痛黑虎,两个人再争吵起来,就赶紧岔开话题:“听说这个任叔叔还是清华大学的大学生!”

  王栓柱高腔大嗓,拳头往地上一擂:“哼!秀才造反,十年不成,跟一个耍笔杆子的人打仗还能有……”

  任解放朝这边走来,黑虎眼尖看见赶紧用手捅了捅王栓柱,低声说:“快闭嘴,任叔叔来啦!”

  王栓柱惊得一吐舌头:“啊!任叔叔?”

  任解放却装作没听见,来到跟前,呵呵笑着说:“怎么,天太冷,冻得都睡不着?”

  孩子们都十分有礼貌的站起来:“任叔叔,坐,坐。”

  任解放自己没有先坐,而是硬按着孩子们的肩头让他们先坐下,自己这才坐在孩子们中间,慈父般拉拉这个手,摸摸那个脸,替这个扑拉下脸上的雪花,把那个快要冻僵的手放在自己的嘴上哈气。任解放的这种随便,热情,立刻感染了孩子们,顿时打消了他们心里的防线,拘谨陌生一扫耳光,三个女孩子竟撒娇的一个坐在他的怀里,另两个分别倚着他也把脑袋拱进他的腋下。任解放在孩子们的热烈包围中也一脸幸福,开门见山的说:“刚才咱支队党委开会研究,咱们虽没有上前线去直接打日本鬼子,咱这里却是抗联的根据地,也就是咱抗联的家。咱不光要尽最大努力从各方面支援前方的将士们,还要在前方战士们受伤和太累的时候回到家里享受温暖,养精蓄锐。咱们既是抗联的家,就得有个家的样子,不能像现在这样成个流浪汉。党委决定在咱们这里安家立业,修建房子,囤积粮食,不光要为我们前方的战士做好长远打算,也要为我们眼前过冬作准备。现在刚入冬,咱们在野外露营虽然挨点冻还能挺过去,可到了冬天,大雪封山,咱们再这样在这野外露营就会活活被冻死。”

  黑虎抢先说话:“任叔叔,我同意支队党委的意见,杨靖宇叔叔就在山里修了许多密营,走到哪都有家,鬼子才打不垮,困不死!我还有个意见,现在日本鬼子为了对付我们抗联,真是费尽了心机,不光在军事上调动大批军队围剿我们,还企图困死饿死我们。围着我们根据地修炮楼,建调堡,还用枪硬逼着老百姓归屯并户,互相联保,粮米出粜。老百姓连吃大米白面都犯法,如今的老百姓自己都没粮吃,靠糠菜度命,他们就是想支援我们抗联,也是有其心无其力。我看这里的荒地很多,土质肥沃,咱们要是开荒种地,不光可以解决咱们自己的吃饭问题,还可以支援前方战士,一举多得。”

  任解放高兴的用手拍着黑虎的肩头:“黑虎,你这个建议不错,一会儿我回去就召开支队党委研究落实。”

  冬青从任解放怀里探出脑袋:“任叔叔,我看咱们应该成立一个抗战医院,培养一批医生护士,不光可以把他们派往前线部队救治伤病员,还可以深入到百姓家里为他们送医送药。”

  任解放也拍手赞扬:“好,好,好!冬青这个意见提得好!大家还有什么好意见,一块儿提出来,我都拿到党委会上去研究。”

  张春草举起手:“我看咱们成立一个被服厂。”

  王栓柱也抢着说:“我看咱们成立一个兵工厂。”

  崔英子小声说:“我建议成立一个抗联学校。”


  大山里的气候,晚上凉白天热。艳阳高照,蓝天如洗,朵朵白云随风移动,变幻莫测。抗联战士正在修建房屋,有的在山上砍树,有的往回抬,有的建房子,少年班也都跟着忙里忙外,大家都干得十分起劲。

  房子建房子是建在地下,在向阳的山坡上,挖进一人多深,上边横上木头,盖上树枝,然后再把挖出的土填在上边,土上栽上树,插上草。依山而建,三面借着山,正面镶上窗户和门,俗称“地营子”,冬暖夏凉,又不易被敌人发觉。

  刚盖完了一个地营子,杨小山来了尿,因为冬青几个女孩子也在跟前,便走出挺远在一棵大树后解开裤带刚想撒尿,却发现张铁牛躲在那里两腿跪地,用匕首正往一块木板上刻着字。便偷偷一笑,没有撒尿,系上裤带,悄手蹑脚绕到背后,抬脚照张铁牛屁股上踢了一脚,把张铁牛踢得趴在木板上,这才说话:“好你个大懒牛,别人都在干活儿,你却跑这儿来偷懒?”

  张铁牛却没发火,爬起来一只手伸进嘴里往外扣着木硝,一只手冲杨小山摇摆不让他声张。

  杨小山感到奇怪,拱下腰一看,立刻大喊大叫起来,张铁牛跳起来用手去捂他的嘴都没捂住:“黑虎!冬青,你们快来看哪,张铁牛在这偷着给咱们的新房子刻门扁呢!”

  少年班听到声音都跑过来,围住张铁牛,黑虎蹲下身,用手摩挲着木板上刻着的“抗联少年班”,眼睛都湿润了,默默的念着:“抗联少年班,抗联少年班……”突然跳起来,张开两臂,又蹦又跳,高声呼喊:“我们有家啦!我们有家啦……”

  众人也高兴得拍手跳脚,齐声欢呼,王栓柱和杨小山把张铁牛抬起来,往半空中扔。扔了几下,才把张铁牛放下来。就在众人的一片欢笑声中,张春草却悄悄走过来,挨近张铁牛,呸的啐了他一脸唾沫:“你这个白脸曹操,心眼子就是多!”

  张春草说完,竟出人意料的趴在张铁牛脸上吻了一下,满脸通红的跑走了。张铁牛却傻呵呵的愣在那儿,用手摸着被张春草吻过的地方。

  王栓柱首先看到,立刻惊得大喊大叫起来:“哎,你们快看哪!春草吻了张铁牛!”

  众人一起起哄:“好哇!春草吻了张铁牛?好哇!”

  张春草却不以为然,脸都没红,“叫什么,叫什么,我喜欢谁我就吻谁,你们管得着吗?”

  杨小山却一脸坏笑,两手往腰间一叉:“我看你对咱们班长也挺喜欢,你敢吻他吗?”

  “我就喜欢咱们班长,我就吻他,看你们能咋的!”张春草说着,真的跑到黑虎面前,抱住他就狂吻起来臊得黑虎满脸通红,拼命把张春草推开,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只有冬青却两手捂着脸跑走了。

  地营子建成,一屋两室,中间用木板隔开,男女各住一室。他们现将黄土掺碎草和成泥,用提前做好的模具做成土坯,土坯晒干后搭成土炕。又在炕边挖个坑,把兄弟部队扔的破锅拿来扣在土坑上,再用土坯把锅和炕之间的空隙垒成空心墙连接在一起,用木绊子将锅烧热,即可冬季取暖,又能烧热炕。炕上铺些干草,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。炕的东西墙上下钉了两排木棍,木棍上放了几块木板,上层的放简易生活用品,下层的做简易桌子。屋中间摆了几个木墩,既可以做凳子,又能当饭桌。女孩子住的屋里,墙壁上还掏出几个洞,放些女人用的镜子梳子,虽简朴,却适用。黑虎等人把张铁牛刻的《抗联少年班》的牌扁挂在房门上,冬青又拿来用桦树皮里的薄膜剪的窗花用浆糊粘在窗上,大家正兴高采烈站在门前欣赏,李闯正巧从这里走过,看见窗上贴的窗花,立刻把脸拉了下来,抓住黑虎胳膊扯到一边,大声质问:“黑虎,你们窗户上贴的什么东西?”

  黑虎被弄得丈二和尚,摸不着头脑,打个愣,才磕磕巴巴地说:“贴,贴的窗,窗花啊!”

  李闯揪住黑虎衣领,来回的推搡了两下:“你别跟我装糊涂,我不是问你窗花,我是问你窗花的内容?”

  “啊,内,内容?”黑虎回头仔细看了看窗花,“是,是‘双喜临门’,‘龙凤呈祥’啊!”

  “什么‘双喜临门’,‘龙凤呈祥’,”李闯把黑虎推了个大趔趄,“都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,都给我揭下去!”

  “哎,我说分队长,你可别乱扣帽子!”黑虎却急了,一把揪住李闯衣领,“这剪纸可是咱们中国传统的民间艺术,流传几百年,你怎么能说是小资产阶级?”

  “你还敢说不是小资产阶级?”李闯红脖子涨脸,也用手揪住黑虎衣领,“你看看你窗户上都贴的是啥?‘双喜临门’,‘龙凤呈祥’,这都是结婚时贴的东西,咱们这是军营,又不是新房,贴这些喜庆的东西,让战士们看见会怎么想?”

  “谁规定军营就不准贴喜庆的东西?”黑虎用力把李闯推个趔趄,“咱们西征胜利,又建密营,这不是双喜临门是什么?”

  “我不管!”李闯又把黑虎推个趔趄,“这是命令,马上揭下去!”

  “什么狗屁命令!”黑虎又把李闯推个趔趄,“我就不揭,看谁敢揭?”

  “你不揭,我揭!”李闯冲过来想揭窗花,少年班一齐围过来,连推带搡,跌跌撞撞,推出好远,气得直跺脚,“孙黑虎,你,你们等着!我,我饶不了你,你们……”


  晚上,躺在热乎乎的炕上,黑虎伸了伸懒腰,打了个哈欠:“哎呀,真舒服,躺在这热炕头上,可比蹲在露天地强多啦!”

  “那还用说!”正坐在木墩上洗脚的张铁牛接上话茬儿,“连老虎还有个窝呢,咱们人身上又没长毛。这就叫好赖有个家,老少有个妈呀1”

  “哎,”黑虎翻个身,用手推着已经睡着的杨小山,“小山,栓柱这几天晚上咋都半夜才回来,他这么晚在外边干啥呢?”

  “我不知道!”杨小山赌气把身翻过去,扯过两个人合盖的一条破军毯蒙住头,“人家愿意干啥干啥,你管得着?”

  “我想栓柱八成是在处对象?”黑虎故意要气杨小山,就用手挠着脑袋,眼睛却瞥着杨小山,“我看她对崔英子挺有好感,是不是两个人偷偷……”

  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杨小山立刻急了,两手一掀把破军毯扔在脚下,身子一跃而起,骑在黑虎身上,两手按住黑虎胳膊,“,你,你再胡说,我,我掐死你!”

  “哎,哎,哎,”黑虎被压得喘不出来气,“我,我又没说你,你,你急啥?”

  “我知道你没说我,可你说英子,我不许你说她坏话!”杨小山拳头在黑虎眼前晃着,“你要再敢说一句,我就……”

  门开了,王栓柱抱着两个新做的木盆进来了,刚洗完脚的张铁牛先发现,赶紧站起来,趿拉上鞋迎过来,接过木盆,反过来调过去仔细看着问:“哎,栓柱,这木盆是用一棵树墩掏空里边做成的,得费好大功夫,你从哪弄来的?

  “我自己做的呗!”王栓柱一看张铁牛的样子就来了气,一把夺回木盆,“我看咱们没有脸盆,就做了两个。”

  炕上黑虎两个人也停止打闹,跳下地来,杨小山先从王栓柱手里夺过一个木盆,用手敲了敲:“做的不错,看样子是祖传手艺,做这种盆必须得用杨椴木,行话叫‘软杂’,因为‘软杂’沾水不裂,要是榆桦木,沾水一干就裂!”

  “正好,”黑虎也拿过木盆翻着看了看,“这个小的咱们用它洗脸,这个大的……”

  “这个大的,”王栓柱突然从黑虎手里把大木盆夺下,“这个大的不是给咱们用的!”

  “不给咱们用?”黑虎感到奇怪,愣愣的看着王拴柱,“不给咱们,给谁呀?”

  “给,给,”王栓柱的脸红了,低下头眼睛向隔壁瞥了一下,“她,她们女孩子爱干净,我,我做个大木盆好让她们洗澡。”

  “好小子!”黑虎照着王栓柱肩头打了一拳,“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多鬼心眼儿!”黑虎说着,便用拳头通通的敲着隔壁的木板:“冬青,春草,快过来,看看栓柱给你们带来什么好东西?”

  隔壁的住的三个姑娘不知出了什么事,都穿着内衣跑过来,最紧张的还是冬青,拉住黑虎胳膊急切的问:“黑虎哥,咋的啦,咋的啦?”

  黑虎从王栓柱手里拿过大木盆,向上一扬:“你们看,这是栓柱特意给你们做的让你们洗澡的木盆!”

  “真的?”三锢姑娘赶紧围过来,争抢着看木盆,爱不释手,乐得直拍手。冬青第一个握住王栓柱的手,不住的摇晃着:“栓柱,谢谢你,真的谢谢你!”

  “栓柱,谢谢你,真的谢谢你!”张春草边重复着冬青的话,边趴在王栓柱的脸上吻了一下,王栓柱立刻羞红了脸,惹得众人哈哈大笑。